中国团队开发出能感知血糖的益生菌, 发表在顶刊Nature:离糖尿病新疗法还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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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团队开发出能感知血糖的益生菌, 发表在顶刊Nature:离糖尿病新疗法还有多远
中国团队开发出能感知血糖的益生菌, 发表在顶刊Nature:离糖尿病新疗法还有多远
✦ 亮眼导语
• 华东师大团队这篇 Nature 论文,做成的是一株能在高糖环境下释放 GLP-1 的工程益生菌。
• 它不是第一次让细菌产 GLP-1。前人已经做过组成型工程菌;这篇的增量,是让细菌按葡萄糖变化调节表达。
• 动物数据值得认真看。小鼠模型做得较完整,食蟹猴也看到了降糖信号;但猴子数量小,人体试验还没有开始。
• Lumina 的判断很简单:这是一项值得往临床推的合成生物学工作,但现在还不能写成糖尿病新疗法。
GLP-1,中文全称胰高血糖素样肽-1,是人体自己会分泌的一种肠道激素。吃完饭,血糖升高,小肠里一种叫 L 细胞的感应细胞会把它释放出来,催着胰岛素分泌,同时压住另一种会升血糖的激素,血糖就慢慢回落。
过去几年,很多人第一次认真记住这个名字,并不是因为糖尿病,是因为减重。司美格鲁肽、替尔泊肽,还有一批正在推进的口服小分子,都是模拟这条通路做出来的药,让 GLP-1 从内分泌科医生熟悉的专业词,变成了全社会都听过的名字。它们确实改变了糖尿病和肥胖治疗。
问题是,这些药终究是"外来的":有人不想长期打针,有人剂量上去以后胃肠道反应明显,有人担心和胰岛素合用时的低血糖。更底层的一点是,它们进入身体以后主要按给药方案走——一天一次,一周一次,或者固定时间口服,不会像人体自己的 GLP-1 那样,只在血糖真正升高的时候才出现,血糖一回落就随之降解。
华东师范大学叶海峰团队刚发表的这篇 Nature 论文,走的是另一条路:让治疗更接近这种"血糖来了才出手"的生理节奏。
十多年前,他们先用光指挥细胞
最直观的做法,是继续改药——把半衰期做长,把给药频率降下来,把口服吸收做出来,把受体选择性调得更好。过去十几年,GLP-1 药物主要就是沿着这条路往前走。
合成生物学给出的是另一个答案,不在药物分子本身,而是问:能不能让活细胞在身体里感知一个信号,然后在需要的时候产生治疗分子?
这个想法不是今年才出现。2011 年,叶海峰还在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 Fussenegger 组时,就做过一套光控系统:把能感光的蛋白装进哺乳动物细胞,蓝光一照,细胞开始表达 GLP-1。把这些细胞植入糖尿病小鼠体内,再用光纤或透过皮肤给光,血糖波动可以被压下来。这个实验很漂亮,但它需要人从外面给光,也要把工程细胞放进身体。
2016 年,思路继续往前推:谢明琪、叶海峰和 Fussenegger 在 Science 发表设计细胞工作,细胞可以感知葡萄糖,糖高时启动转录,释放胰岛素或 GLP-1,1 型和 2 型糖尿病小鼠都看到了效果。这比蓝光更接近人体自己的逻辑,但它仍然绕不开移植细胞。
后来,远红光、茶多酚等外源控制方式也被尝试过。叶海峰团队在采访里说过,这些系统的共同限制很清楚:有的要外界发指令,有的要把细胞植入体内。
*图片来源:论文首页截图,Guan, Kong, Gao et al., Nature (2026),见文末参考文献1*
8 月 12 日发表的这篇 Nature,是同一个问题的下一版答案:如果不植入细胞,也不让人按按钮,能不能让一株口服菌在肠道里根据葡萄糖变化释放 GLP-1?团队的方案,是把感应系统装进一株经过基因改造的益生菌——它能在进入人体后自动感知血糖变化,并在血糖升高时释放 GLP-1。这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全新疗法",而是十多年合成生物学工作的延续。
这篇 Nature 到底做了什么
团队把这株改造菌命名为 GIFT。它的底盘是大肠杆菌 Nissle 1917,一株有较长益生菌使用历史、也被一些活体生物药项目用作底盘的菌株。
*图片来源:论文 Figure 1a,Guan, Kong, Gao et al., Nature (2026),见文末参考文献1*
团队给它装了两样东西。第一样是葡萄糖感应系统,来自恶臭假单胞菌里的 HexR 调控逻辑:没有葡萄糖代谢信号时,HexR 压在 DNA 上,后面的基因读不出来;葡萄糖进入代谢后产生 KDPG 这类中间物,HexR 松开,基因开始表达。团队把这套逻辑搬进 Nissle 1917,反复调整启动子、结合位点和核糖体结合位点,最后得到的版本,在葡萄糖低于 5 毫摩尔/升时基本不启动,超过 10 毫摩尔/升时明显上升。
10 毫摩尔/升靠近糖尿病诊断里随机血糖或糖耐量试验 2 小时 11.1 毫摩尔/升的标准,不是空腹血糖标准——空腹诊断线是 7.0 毫摩尔/升。
第二样是 GLP-1 载荷:糖信号上来,工程菌开始表达一段缩短的人 GLP-1;糖信号下去,表达降下来。小鼠实验里,工程菌在高血糖小鼠肠道中发光,正常小鼠里基本不亮;灌糖后亮,糖下去后暗,再灌糖又能亮。细菌不是一直生产 GLP-1,而是跟着葡萄糖信号调整表达——这是这篇论文和以往同类工作最直接的区别。
为什么它能发表在 Nature
单独让细菌产 GLP-1,并不新。2014 年已经有人用乳酸菌口服递送 GLP-1,在小鼠里观察降糖;2015 年,有团队用共生菌持续分泌全长 GLP-1,试图让肠上皮细胞变得更像能分泌胰岛素的细胞;2021 年,南昌大学陈廷涛、辛红波团队用乳酸菌 MG1363 持续分泌 GLP-1,高脂饮食小鼠体重下降,糖耐量改善;2025 年,又有团队把大肠杆菌 Nissle 1917 改造成持续产 GLP-1 的菌,1 型和 2 型糖尿病小鼠都看到了降糖。
GIFT 没有从零开辟"细菌产 GLP-1"这个方向,它要证明的是另一件事:细菌能不能按血糖高低,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该产、什么时候该停。
这篇论文能站住,不只是因为设计巧妙。团队做了多种糖尿病小鼠模型,包括 db/db 小鼠、高脂饮食模型、高脂加链脲佐菌素模型,连续给药后,血糖、糖耐量、胰岛素抵抗和部分代谢指标都有改善。它也没有停在小鼠——自发 2 型糖尿病食蟹猴单次口服后,血清 GLP-1 和胰岛素升高,血糖下降,作用大约维持三天;每三天一次、连续五周,糖耐量和胰岛素抵抗指标改善,长程实验大约 5 只猴。
它还处理了口服活菌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菌怎么在肠道里停留,又怎么排出去。小鼠里,单宁酸和泊洛沙姆包被以后,肠道停留时间从大约 8 小时延到大约 36 小时;停药 5 天后,粪便里菌量降到定量限以下——它不是永久定植,短暂停留让风险更可控,但也意味着它更像一种需要反复口服的活菌制剂,未来如果进入人体,还会遇到制剂、生产、冷链、批间一致性这些问题。
它的优势在哪里
这篇论文最值得看的,不是"降糖"两个字——这件事已经被成熟药物反复证明。GIFT 想证明的是另一件事:口服活菌能不能在肠道里提供一种更低外周暴露、随糖变化的 GLP-1 信号。
论文里的药代结果支持这个方向。口服后两小时,门静脉里的 GLP-1 高于外周血,它更像先在肠道和门脉这一圈发生作用,再有一部分信号进入全身——这和打针把高浓度 GLP-1 类似物直接送进血液,不是一种暴露方式。
论文还做了小鼠里的司美格鲁肽对照:GIFT 组外周 GLP-1 峰值大约 40 到 250 皮摩尔,司美格鲁肽组大约 6000 到 12000 皮摩尔,差了几十到几百倍;GIFT 外周暴露低,仍然有降糖效果;司美组在数小时内出现 IgE、降钙素、转氨酶、IL-6 和干扰素 β 等急性信号,GIFT 组轻得多;和甘精胰岛素联用时,司美组低血糖事件增加,GIFT 组没有看到额外增加。
这些结果可以说明一个动物阶段的方向:低外周暴露、肠道局部释放、随糖变化表达,可能会带来和现有 GLP-1 药物不同的安全和给药窗口。
但小鼠里的急性指标,不能推出人体安全性。GIFT 在动物身上显示出一种不同的 GLP-1 给药方式,很值得往下做,但它和司美格鲁肽还不在同一个临床证据层级上——司美格鲁肽已经走过上万人的随机临床试验和真实世界使用,GIFT 还没有进入第一位人体受试者。
离患者还有哪几步
如果这株菌要走向病人,前面至少还有几道坎。
第一,菌株本身要重做。现在的回路还在质粒上,而且带抗生素抗性标记——质粒适合快速搭系统,不适合直接作为人体候选产品。论文作者自己也写得很清楚,后续需要做染色体整合,拿掉抗性标记。
第二,Nissle 1917 自己带着风险。这株菌虽然有很长的益生菌使用历史,但它带有 pks 岛,可以产生与 DNA 双链断裂相关的大肠杆菌素,2006 年 Science 就报道过这类风险。GIFT 作者把敲除这段基因岛写成下一步安全改造——市面上有 Nissle 益生菌,不等于转入外源感应回路和 GLP-1 以后,它仍然可以按普通食品来理解。
第三,对照还要补。2021 年 Joslin 糖尿病中心的研究显示,野生型 Nissle 1917 本身在小鼠里就能降低一点餐后血糖峰,而且不是靠直接吃掉葡萄糖。GIFT 的小鼠实验用了只发光、不产 GLP-1 的对照菌,但猴子长程实验没有加入只给空底盘菌、不产 GLP-1 的对照组——5 只猴看到的改善,有多少来自 GLP-1,有多少来自 Nissle 底盘本身,还需要更干净的实验来拆。
第四,监管分类没那么简单。活的转基因细菌进入人体,不是普通保健品,更接近活体生物药:美国会涉及 CBER 的活体生物制品路径,中国也会面对药品审评和转基因微生物管理问题。团队采访里提到,希望两年左右拿到 FDA 一般公认安全认定,以保健品形式上市,这个说法听起来近,但和论文里"还要改菌株、验证长期安全、不能直接进临床试验"的表述并不在同一层——对患者和产业读者来说,后一句更该被记住。
第五,是人体本身。同类活菌药已经走到过人体:Synlogic 把工程化 Nissle 1917 做成苯丙酮尿症活菌药 SYNB1618/SYNB1934,2018 年临床前工作发在 Nature Biotechnology,后来推进到一期、二期临床;2024 年 2 月,关键性的三期试验因为不太可能达到主要终点被叫停,公司大幅收缩——不是安全出了事故,是疗效没有兑现到统计学要求的程度。这是留给 GIFT 的一个清醒参照:菌能在实验室里做出来,只是起点,到了人身上,它要在复杂肠道环境里稳定工作,产生足够、可重复、可控的效果,还要证明长期安全,同一类底盘走得最远的一次尝试,最终倒在了这一步。
Lumina 判断:这篇论文该鼓励,该走的台阶一步都不能少
它把一个做了十多年的合成生物学问题,从光控细胞、移植细胞,推进到口服工程菌,又用小鼠和少量非人灵长类数据证明,这套设计在动物身体里真的能工作——这是实打实的推进,不是纸面上的设想。
临床上,GLP-1 已经有成熟药物。GIFT 要回答的是另一组问题:工程菌能不能在人肠道里按糖变化稳定释放,能不能长期安全,能不能在真实患者身上带来足够获益。这几件事,现在还没有答案。
下一步该看的,是菌株能不能完成染色体整合、pks 岛是否敲除、猴子实验能不能补上空底盘对照、人体试验何时启动,以及一旦进入人体,驻留、排出、局部和全身 GLP-1、低血糖、免疫原性、肠道菌群影响这些指标能不能被清楚量出来。这些台阶一级一级走完,GIFT 的科学设计才可能变成临床价值。
现在,它是一项值得继续追踪的动物阶段研究。真正决定它能走多远的,不是这篇论文写得漂不漂亮,是接下来几年里,它能不能在人身上,把动物身上看到的这套开关,原样做出来。
写作说明
本文依据已发表论文、公开采访和公开报道写作,不提供医疗建议,不评价在研菌株是否有效,也不对任何产品路径作推荐。GIFT 尚未进入人体临床试验。文中论文截图与机制示意图均引自参考文献1,仅作科普说明用途,图片来源已在图下单独标注。
主题检索词
#糖尿病 #GLP-1 #合成生物学 #工程益生菌 #活体生物药 #华东师范大学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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