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排水假说」始末:一项神经科学突破如何被推向未证实的临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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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脑「排水假说」始末:一项神经科学突破如何被推向未证实的临床

date: 2026-08-13type: deep-divesource: 06_DailyIntel/03_Daily_Output/daily_drafts/2026-08-13/controversial_Alzheimer_surgery/wechat_draft_v6_publish.mdcollection: Neurodegeneration

大脑「排水假说」始末:一项神经科学突破如何被推向未证实的临床

> 声明:本文仅讨论相关科学研究进展与证据阶梯,不提供医疗建议,不评价任何术式是否有效,不为任何医院或个人背书。国家卫生健康委已明文禁止将「颈深淋巴管/结-静脉吻合术」应用于阿尔茨海默病治疗。

十八世纪末,意大利解剖学家马斯卡尼曾在手稿中提到:脑膜上似乎存在淋巴管。

但在之后的几百年里,因为没有任何人能在解剖中再次确认这一点,医学教科书上一直保留着一条铁律:中枢神经系统不存在经典的淋巴回流。

基于这个前提,现代医学建立起了一整套成熟的理论:大脑拥有免疫豁免权,有血脑屏障的严密保护,内部的代谢废物只能依靠血管来转运。

直到 2015 年,这个数百年的共识被彻底推翻。

打破共识的,归功于几乎同时发表这一重大发现的两个顶尖实验室。

弗吉尼亚大学的 Kipnis 团队和赫尔辛基大学的 Alitalo 团队,分别在《自然》和《实验医学杂志》上报告了一项重大发现。他们在小鼠的硬脑膜上看到了真正的淋巴管内皮。这些细小的管子沿着静脉窦走,出颅后直接连到颈深淋巴结。脑脊液里的大分子和免疫细胞,完全可以顺着这条隐秘的通道离开颅腔。

旧有的解剖学认知被刷新了。这原本是一项纯粹的基础科学突破,但随后发生的事情,却超出了许多科学家的预料。

不要把两层机制混为一谈

要理解这门科学,我们必须先把大脑真实的排水机制厘清。脑内其实存在两套系统,它们互为上下游。

上游是类淋巴系统(Glymphatic system)。

2012 年,Iliff 和 Nedergaard 等研究人员在小鼠脑内观察到,脑脊液会沿着动脉旁的间隙渗进组织,依靠星形胶质细胞进行液体交换,然后再从静脉旁带走代谢溶质。如果敲除掉关键的水通道蛋白,可溶性的淀粉样蛋白清除速度就会明显放缓。次年,他们进一步发现小鼠在睡眠或麻醉状态下,这种清除效率会大幅提升。这就是睡眠能够加速清除脑内代谢废物的科学依据。

下游则是脑膜上的真淋巴管。

Kipnis 团队在 2015 年的研究中证明,脑膜上的这些管子具备淋巴内皮的完整特征,能够将液体输送到颈部。Alitalo 团队则补充了下游出口的证据:如果破坏掉这些管子,脑脊液中的大分子就再也无法被有效清除。

简单来说,类淋巴系统负责在脑组织深处进行液体交换,而脑膜淋巴管则负责把换出来的液体排送到脖子部位。

两层排水:上游类淋巴,下游脑膜淋巴

实验室里的分子干预,不等同于外科改道

2018 年,研究者将这套理论推进到了衰老和阿尔茨海默病模型中。

当时的动物实验显示,如果破坏小鼠通向颈部的引流系统,脑内的淀粉样蛋白沉积就会加重,认知能力也会随之下降。反过来,如果使用血管内皮生长因子(VEGF-C)去促进这些淋巴管的功能,小鼠的脑灌注和学习记忆就能得到改善。

2021 年的研究进一步证实,在小鼠体内破坏脑膜淋巴管后,现有的抗淀粉样蛋白抗体药清理斑块的效果会大打折扣。这意味着排水系统除了负责冲刷代谢垃圾,也深刻影响着脑内免疫系统的应答效率。

但我们必须看清这些结论的实验边界。

这毕竟只是小鼠实验。干预手段是分子基因层面的精准破坏,或者是利用病毒载体递送生长因子。这和随后有外科医生在阿尔茨海默病患者脖子上实施物理上的血管改道(见下文),完全是两码事。

小鼠分子干预,不是人体外科改道

科学假说如何被过早地推向了临床

基础研究的突破和动物模型上的成功,让一些人看到了机会。

有人提出,既然脑内废物最终要排向脖子,如果通过外科手术把出口改宽,上游自然就会畅通。于是,一项名为“颈深淋巴管-静脉吻合术”的临床手术开始出现,并被尝试用于治疗阿尔茨海默病。

然而,把小鼠实验里的分子干预,直接转化为人类颈部的外科手术,中间缺失了三层证据:

人类的淋巴管是否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工作?

淋巴出口堵塞是不是人类发病的真实原因?

外科手术改道到底能不能稳定地改变疾病的长期进程?

波士顿贝斯以色列女执事医疗中心的淋巴学研究者 Young-Kwon Hong 这样评价这个理论:概念在科学上是站得住脚的,生物学上也说得通("The concept is scientifically valid and biologically plausible.")。但他同时提醒,外界的热情已经跑到了证据前面:期望值一旦被抬得很高,随之而来的往往就是过度炒作("The hope is high, and whenever hope is high, the hype also follows.")。

《自然》杂志在 2026 年 8 月的特稿中,详细记录了这条假说离开实验室后引发的争议。逻辑上说得通,绝不等于拥有临床证据。有些手术后所谓的“立刻好转”发生得太快,根本无法用脑脊液清废的缓慢动力学来解释。这其中究竟是因为手术减压、冲掉了炎症分子,还是仅仅来源于心理暗示和安慰剂效应,目前没有任何人能在人体上给出确凿的机制实证。

中间还缺三层证据

发现者团队的科学警告:人体因果关系尚未成立

在人类身上,这条假说的证据链条远未完整。把话说得最谨慎的,恰恰是当年亲手推翻旧共识、发现这套排水系统的那几位科学家。

2025 年,《科学》(Science)杂志刊出了类淋巴系统发现者之一 Jeff Iliff 与同行(Keil 等人)共同撰写的一篇长篇评述,题目直言不讳地称为“批判性评估”。他们把话说得很干脆:啮齿类动物的证据确实成套,但在人体上,类淋巴系统障碍导致阿尔茨海默病的因果关系,目前根本还没有立住。

人脑重达 1400 克且布满沟回;而小鼠脑子不到 1 克且表面光滑。人在自然衰老中会产生斑块,而小鼠必须要靠转基因手段才能模拟出类似的病理。这些巨大的生理差异意味着,小鼠身上的结论不能直接平移到人类身上。

目前能在人体上确认的,大多只是统计相关性。医学界真正缺的,是在临床中能够重复测量的脑部清废交换数据,以及增强清废能力后,患者脑内病理是否真的出现了实质性逆转的证据。

Iliff 本人对这台手术最大的困惑,在于效果出现的速度。他说:让我怎么都想不通的一点是,这些效果似乎来得太快了,我很难理解这背后的动力学是怎么回事("The thing that doesn't fit for me is the fact that the effects seem relatively immediate. I have a hard time understanding how those kinetics work.")。德国明斯特大学医院的整形外科医生 Maximilian Kückelhaus 说得更直接:到目前为止,其实没有人真正知道,那些被归因于手术的变化,机制究竟是什么("At this point, no one really knows why the surgery works.")。他的原话用了 works 这个词,指的是有人观察到的术后变化,并不是已经证实有效。

发现脑膜淋巴管的 Kipnis,则用了一个更形象的比方。他说,这就像一条绕行的临时便道,并不能真正解决交通拥堵,只是暂时把车流引开而已;如果不去处理造成堵塞的根本原因,拥堵迟早还会卷土重来。他的原话是:这套系统还会一次又一次地被堵住("The system will get clogged again and again.")。而在众多阿尔茨海默病专科医生里,罗德岛巴特勒医院记忆与老龄化项目主任 Stephen Salloway 的评价最为直白:这有点荒唐("It's a little cuckoo.")。他把这台手术拿来和已经过大型随机对照试验验证的抗淀粉样蛋白抗体药、新一代靶向 tau 疗法相比,认为仅凭病例报告和小规模单臂队列研究就想说服同行,说服力远远不够。

这里有一个背景需要向读者交代清楚:目前公开发表的报道显示,Kipnis、Iliff、Kückelhaus,以及首尔蔚山大学医学院的整形外科医生 JP Hong(Joon Pio Hong,他也是最早与手术发明者合作发表病例报告的学者之一),均为一家名为 Medical Microinstruments(MMI)的手术机器人公司的顾问,该公司正在资助一项在美国进行的 15 人临床试验。这是一层需要被看见的利益关系,不代表他们的科学判断因此失去价值,但读者有权知道。

证据的单薄程度,在今年伦敦举行的阿尔茨海默病协会国际会议(AAIC)上也能看出端倪。作为全球规模最大的痴呆症科学盛会,这项手术在会上总共只出现在四张壁报里:一项来自中国的大鼠研究,两项来自新加坡的临床报告,以及一项来自 MMI 资助的美国试验的早期安全性数据。

中国监管部门踩下刹车:区分临床与研究

这也是为什么中国监管部门迅速采取了行动。

2025 年 6 月,国家卫生健康委办公厅发出了明确的通知。专家组的评估字字千钧:该技术处于临床研究早期探索阶段;适应证和禁忌证不明;安全性和有效性缺乏高质量循证医学证据。最终的决定是,明令禁止将该手术应用于阿尔茨海默病治疗。

国家卫健委踩下的这个刹车,有着异常清晰的边界:禁止的是将其作为临床治疗手段向患者推广收费,但这绝不是封死科学探索的路。在具备充分的临床前证据后,有条件的医疗机构完全可以在严格的伦理委员会监督下,作为规范的临床研究继续开展。

我们的研判与期待

《自然新闻》(Nature News)近期也报道了,在韩国、中国台湾等地的医疗机构中,有研究者正在推进相关的临床试验。

这恰恰说明了一个不分国界的共识:无论在国内还是国外,严格的对照临床试验都是验证一项新疗法的必经之路。在高质量的随机对照、甚至是假手术对照数据出炉之前,在至少一年的随访和脑脊液标志物变化被证实之前,任何单臂队列研究或术后随访短视频,都不具备评价真实疗效的资格。遵循合规、坚守高质量证据底线,是全球医学界共同的原则。

医学史上不乏初具理论雏形就被狂热推向临床,最终带来严重后果的先例。脑膜淋巴管和类淋巴系统的发现,无疑是近年来神经科学最迷人的突破之一。我们给予这项基础研究最高的敬意,并期待科学家们能将这张大脑的解剖图谱一点点画清楚,在未来为阿尔茨海默病的临床治疗提供更多真实的可能。

但在这一切得到证实之前,我们需要的是严谨的临床试验按规矩一步步推进。在科学证据缺失的情况下,直接将其包装成医疗服务向患者收费,这根本谈不上医学创新,完全是对公众信任的透支。

#阿尔茨海默病 #类淋巴 #脑膜淋巴 #颈深淋巴管静脉吻合 #证据台阶 #国卫办医政函282号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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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Keil SA, Jansson D, Braun M, Iliff JJ. Glymphatic dysfunction in Alzheimer’s disease: A critical appraisal. *Science* 389, eadv8269 (2025). doi: 10.1126/science.adv8269

10. 国家卫生健康委办公厅. 关于禁止将「颈深淋巴管/结-静脉吻合术」应用于阿尔茨海默病治疗的通知. 国卫办医政函〔2025〕282号. 2025-06-28.